疲惫之际,突袭侧背。
臣已六次上书朝廷,陈明侧翼之危,请分兵防备。然鱼朝恩斥为‘畏敌怯战’,朝廷回旨严词切责,命臣‘专心攻城,勿生他念’。昨日圣旨又至,限十日内必破洛阳,否则‘军法从事’。
陛下,臣非惜命之人。然观今日之势:前有坚城未下,后有强敌将至;朝中催战如焚,诸将离心离德;监军掣肘于内,贼寇虎视于外。此诚六十万大军生死存亡之秋也!
若史思明果至,我军必溃。届时洛阳之围自解,贼兵可长驱直入关中,天下大势去矣。
臣今冒死请示陛下:若邺城方向果有变,臣部当如何自处?是遵朝廷严令,死守阵地,与诸军同殁?还是……相机后撤,保全朔方儿郎,以为国家留一线重整之兵?
此问大逆,然臣不得不问。朔方军三万将士,皆百战精锐。若尽殁于此,则北疆门户洞开,吐蕃、回纥必乘虚而入。臣个人生死不足惜,然国家安危,社稷存续,不敢不虑。
伏惟陛下密示。臣子仪,顿首再拜。”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个字,墨迹拖得很长,几乎穿透纸背。韩渊能想象出郭子仪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那是一个忠臣在忠君与救国之间的撕裂,是一个统帅在军令与良知之间的挣扎。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雷万春依旧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肩膀微微颤抖。李泌站在韩渊身侧,呼吸变得急促。高力士垂手侍立,脸色苍白如纸。
韩渊缓缓放下信纸。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历史会重演,他知道邺城会败,但当这一切以如此具体、如此鲜活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那种无力感还是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雷将军,”韩渊的声音异常平静,“郭令公让你带什么话?”
雷万春抬起头,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眶发红,声音哽咽:“郭令公让末将转告陛下……朔方军上下三万将士,皆记得天宝初年,陛下亲临朔方阅兵,赐酒三军。那时陛下说:‘朔方儿郎,国之干城。’这句话,我们记了十五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郭令公还说……若陛下有旨,朔方军愿为陛下手中之刀。只是这刀,该砍向何处,还请陛下明示。”
韩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的邺城战场:六十万唐军像一群盲目的蚂蚁,围着一座攻不下的坚城;而在他们身后,八万范阳铁骑正像狼群一样悄然逼近。他看见了郭子仪站在中军大帐里,面对着朝廷一道比一道严厉的催战圣旨,面对着监军宦官傲慢的嘴脸,面对着其他节度使猜忌的目光,独自一人承受着整个战局即将崩塌的压力。
这个老人,这个在原本历史上会成为“再造大唐”的功臣,此刻正站在悬崖边上,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远在蜀中的太上皇身上。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