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陈氏族人必须分散居住,不能聚在一处。这是为了防止结党营私。”
陈玄枢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文砚,眼神变得锐利。
“堡主这是信不过在下?”
“我谁都信不过。”文砚坦然说,“我只信规矩。”
两人对视着。棚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收工的信号。挖渠的号子声停了,农田里的人直起腰,堡墙上的守卫开始换岗。一天的劳作结束了,炊烟更浓了,空气里飘来粟米粥的香味。
陈玄枢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很轻,带着某种释然。
“堡主啊堡主,”他摇头,“您真是……与众不同。”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依然优雅,但多了几分疲惫。
“在下明白了。”他说,“堡主的条件,在下需要回去与族人商议。不过……”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复杂的神色。
“堡主,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陈玄枢压低声音:“听闻堡主曾与慕容部有所接触?”
文砚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陈先生听谁说的?”
“流而已。”陈玄枢说,“但无风不起浪。堡主,鲜卑慕容,虎狼之心,不可不防啊。慕容招揽汉人士族,学习汉家制度,不是为了变成汉人,而是为了……更好地征服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学得越多,就越危险。因为他们学的不是仁义礼智,而是权谋兵法。堡主若真与他们有往来,需万分小心。否则……恐为他人做嫁衣。”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走出棚子。
文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依然明亮,炊烟依然袅袅,挖渠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说笑声渐渐清晰。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刀痕。那些痕迹很深,像是用尽全力砍出来的。他想起陈玄枢的话――书籍、工匠、粮食,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还有那句警告:鲜卑慕容,虎狼之心。
慕容月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个鲜卑少女,此刻应该正在统计今天的工分,清点粮食消耗,计算还能撑几天。她做事认真,眼神清澈,偶尔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虎狼之心?
文砚闭上眼。棚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夕阳西斜,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远处传来慕容月的声音,她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轻快。然后是阿骨粗犷的回应,赵大不满的嘟囔,老李劝解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真实的歌。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慕容部信物。木牌粗糙,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他握紧它,感受着木质的纹理,感受着上面刻着的那个鲜卑文字。
然后他把它放回怀里,站起身,推开棚门。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明月堡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炊烟笔直,灯火初上。远处,陈玄枢带来的那支队伍正在搭建帐篷,动作井然有序,与堡内流民的忙乱形成鲜明对比。
文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天起,明月堡的路,更难走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