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硬茬的短发在冷光下如同一丛枯刺。
他那双浑浊阴鸷的独眼,死死盯着沙盘上被红色微光高亮标注的两个核心点——
一个是位于长江入海口、象征着通云实业母体十七家先进制造基地的庞大模型群;
另一个,则是矗立在北方版图正中央、刚刚挂上金色标牌的北庭山地标大厦。
茶几上的保密专线红机,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短促的蜂鸣。
站在阴影深处的黑衣近侍迅速上前接起,听了数秒,随后双手捧着听筒,躬身行至张天泽身侧,低声道:“张老,北方专线。”
张天泽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那端没有寒暄,唯有一道极年轻、极温润,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森然威权的斯文男声,在平缓的电波中轻描淡写地落下了一句话:
“瑞晟的款子,刚才入池了。南方的红头免职通报,明早八点准时在内部系统挂网。”
张天泽原本紧绷的嘴角,在这一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极其缓慢地裂开了一道狰狞至极的弧度。
“明白。”老人的声线沙哑如磨刀石擦过铁板,“帝都这边的戏台,老朽一定替大公子搭得严严实实。”
咔哒。
通话挂断。
张天泽随手将听筒扔回托盘,转过身,缓步踱至沙盘正前方那张宽大的红木大案后坐下。
桌案的正中央,平整地摆放着一张刚刚从数码暗房加急冲洗烘干出来的八寸全景彩色相片。
那是白日里在北庭山大厦挑空大堂前拍摄的揭牌合影。
相片上的光影璀璨到了极致——古天挺拔俊朗,眉宇间尽是青年得志的少帅锋芒;顾晚月一袭深海蓝露肩晚装,清冷绝俗的面容与裸露的香肩在聚光灯下交相辉映,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祭品;而立在两人身侧的方若云,一袭深墨绿重磅真丝长裙,高髻素簪,南洋白珠生辉,神态高贵肃穆,将江南名门主母的气度与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寻常世家顶礼膜拜的名门全家福。
也是一场在烈火烹油的极盛之时,定格在悬崖边缘的虚妄幻象。
张天泽垂下枯瘦干瘪的面容,浑浊的独眼在相片上三人绝美的面孔上一寸寸刮过,眼底深处的暴虐与快意,如同决堤的岩浆般肆意翻涌。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枯槁右手,抓起案几上一柄纯黑色的钢笔,拔下笔帽。
随后,张天泽手腕发力,饱蘸着猩红墨水的笔尖重重落在了相纸表面!
滋——
一个巨大、猩红、力透纸背的巨大交叉,带着浓重如凝血般的墨痕,粗暴无情地自相片顶端狠狠劈下,将方若云那张端庄圣洁的面庞、古天狂傲意气的笑容、以及顾晚月清冷纯白的身影,齐齐撕裂成了两半!
金属钟锤接连十二下狠狠撞击在黄铜钟体之上,宏大而凄厉的共鸣在空旷的大厅内疯狂激荡,宛如一声声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丧钟,重重敲打在暗夜的心脏之上。
张天泽扔掉钢笔,任由猩红的墨滴顺着相纸边缘缓缓淌落。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暗沉阴影,从齿缝间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低笑:
“牌齐了。”
“明天一早……送咱们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古少帅,一份体体面面的成人礼。”
而在老人右手肘侧的大理石案角边缘。
一只通体采用极高规格羊皮纸密封、加盖着一枚由三头回环苍鹰暗纹构成的深红火漆印章的绝密信封,正静静地横卧在阴影与光芒的交界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