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长期执笔留下的。绯燄看着她。她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脸——脸她已经认不出了。是认出那个走法。青玥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落得早一点点,因为她小的时候左脚受过伤。
(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青玥走到案前停下。
她们隔着那张案,中间是那卷帛。
青玥没有行礼。
不是她不肯——是她的手被绑在身前,绑的是松的,够她写字,不够她行礼。
绯燄也没有叫她行礼。她们就那样站着。过了很久,绯燄说了一句话。
“你写的。”
“是。”
“这一篇,”绯燄说,“是你写的。”
青玥抬起头。她已经很久没有抬过头了——她的眼睛在魔渊里习惯了往下看。她抬起来的时候脖子响了一下。
“是臣写的。”她说。
(第二句话)
绯燄把那卷帛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她做皇帝十九年,读过的诏书大概有一万篇,那些诏书她都是扫一眼就知道大意。这一篇她读得很慢。
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读完之后她抬起头。
“日期。”她说。
青玥看着她。
“日期你写的是什么。”绯燄说。
“……武朝九百六十年,秋。”
绯燄没有说话。(那个日期的意思)
武朝的纪年,从太祖到现在是九百六十年。
可是这个数字很少有人用全——朝廷的文书上写的是年号,写的是“某某几年”。
九百六十年这个数字,只有在三种地方会出现:太庙的祭文、皇族的谱牒、还有——国史。
国史的第一句是:“武朝九百六十年,太祖起于南。”国史的最后一句还没有人写。现在那卷帛上写着这个数字。
那不是降书的写法。
降书上该写的是“某某年号某某年”。
写上九百六十年,这份东西就从一份降书变成了一件别的东西——它变成了那本书的最后一句。
青玥在她对面站着,没有解释。
她不需要解释。她知道女帝看得出来。她写这个数字的时候用了很久——她写的时候在想,这一笔要是古冥氏看出来了,她今天就没有了。
他没有看出来。因为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数字。绯燄看着那两个字。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小,小到站在两边的东西都没有看出来。那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君臣对答。(走出宫门)
那天中午,承天门开了。
门是她自己推开的——没有东西替她开门。
那两扇门很重,一个人推要用整个身子压上去,她推了三次才推开一道够人过的缝。
她走出去的时候,外面那条大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不是被赶来的。它们没有赶人——它们只是把大街清了出来,然后不阻止任何人进来。城里还活着的人,来了一大半。
她认得其中一些。
站在最前面那一排里,有一个是太仓的仓吏,去年冬天报过一次粮账,报错了,被她罚了一年俸。
有一个是南城兵马司的老兵,二十年前她在城楼上见过他一次,那一年他还是个小伙子。
那些人跪着。
不是被逼跪的——它们没有逼他们。他们是自己跪的。街上跪了很长的一片,跪得没有声音。
绯燄走出来的时候,那一片人里有几个哭出了声。她没有看他们。不是她不肯看——是她不能看。她要是看了,那三步路她就走不完。
(三步)
从承天门的门槛到街心那个位置,一共七步。她走了七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里铺着一块毡——一块很旧的毡,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毡上什么都没有。她在毡前站着。
古冥氏站在街对面。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一刻整条街都是静的。绯燄穿着那身十二章的朝服,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她站在那块毡前面,站了大概有十息。然后她跪下了。
她跪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那身朝服。
十二章的袍子下摆很宽,跪下去的时候要先把下摆拢一下,不然会压在膝盖底下。
她做了十九年皇帝,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祭天的时候跪,太庙的时候跪,先帝大丧的时候跪。
她做得很标准。跪下去之后,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直。那身朝服的日月在两肩上。跪着的时候,那个日月比她站着的时候还亮。
(羞辱)
它们在她跪着的时候上来了。上来的是安格龙。
他走过来的时候,跪在街上的那些人里有一大片往后退了一下——不是被推的,是那个味道先到了。
那股味道从他身上的褶缝里出

